浅论金圣叹的草蛇灰线法

   一、 金圣叹草蛇灰线法的理论渊源 
  “草蛇灰线法”之名虽然是金圣叹冠于的。但是“草蛇灰线”四个字最早并非最先出自金先生之口。 
  据文献记载,唐人杨筠松撰堪舆书《撼龙经》,其中《葬法倒杖》篇中有云“聚气须用客土,堆成有微窝靥,或草蛇灰线者方结,否则旺气未平,必主灾祸。”这是关于“草蛇灰线”这一术语的较早记载。 
  在诗文等文学领域,“草蛇灰线”一语较早出现于明末刘宗周《圣学宗》一文“窃取去非之意云耳,由今读其言,如草蛇灰线,一脉相引,不可得而乱,敢谓千古宗传在是。”在这里,刘宗周以“草蛇灰线”一词来指称“圣学”相传中的时断时续的态势,扩大了这一术语的运用领域。清初仇兆鳌《杜诗详注·卷二十三》中在论及杜诗《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中云“杜诗三章叠咏有首章为主、后二首分应者,如《羌村》、如《领妻子赴蜀》及《湖亭》,诗于草蛇灰线中见其章法之妙。”批评者在这里以“草蛇灰线”这一术语揭示了或隐或断而又前后照应的诗歌特点,颇为生动形象。 
  “草蛇灰线”这一术语在戏曲批评中也有使用。吴仪一在评《牡丹亭》“闻乐”一节渔灯儿曲之二眉批中写到“追凉销炎,处处照合时景,后即以仲夏寒凉转入月宫。草蛇灰线,绝无形迹”。此处则以“仲夏寒凉”与“月宫”寒凉相接,体现“草蛇灰线”技法以类同形象来串引情节叙写的特点。 
  小说批评中较早引入“草蛇灰线”一语可追溯至明代“戏笔主人”所撰的《<忠烈传>序》,他在评述这部小说时认为“意则草蛇灰线,文则中矩中规,语则白日青天,声则晨钟暮鼓”。但是此处的“草蛇灰线”大体指该小说意蕴深晦的特点,并非专门指涉一种艺术技法。及至金圣叹才明确的冠之于“草蛇灰线法”之名,并对其进行理论概括。 
  通过以上对“草蛇灰线”这一术语的源起以及在诸文体批评中的运用情况作的简单论述,可以看出,金圣叹“草蛇灰线法”的提出并不是偶然的,是有着深厚的思想基础和理论渊源的。 
  二、金圣叹草蛇灰线法的内涵 
  在《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中,“草蛇灰线”一词总共出现四次 
  “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岗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动。” 
  第十一回杨志与索超雪天比武之前,小说对时令略有交代“次日天晓,时当二月中旬。”评语写道“有意无意,所谓草蛇灰线之法也。” 
  第十四回吴用为诱导阮氏三人入伙而假意再次劝酒,评语写道“不唯照顾吃酒,有草蛇灰线之法,且又得一宽也。” 
  第十四回写吴用到石碣村邀三阮入伙智取生辰纲,写到石碣村景,评语写道“非写石碣村景,正记太师生辰,皆草蛇灰线之法也。” 
  关于“草蛇灰线”一词,作为成语,有人解释为比喻事物留下隐约可寻的线索和迹象。但对于金圣叹的“草蛇灰线法”一说,评论界有不同的理解。梁归智先生认为,“草蛇灰线”是两个比喻。“草蛇”是说一条蛇从草丛中蹿过去,不会留下脚印,但蛇有体重,还是会留下一些不明显但仍然存在的痕迹,比如某些草棵可能会歪倒一点。“灰线”是说拿一条缝衣服的线,在过去烧煤烧柴后的炉灰里拖一下,由于线特别轻,留下的痕迹也是恍惚隐约的。“草蛇灰线”就是比喻在小说写作中到处留下对后文情节发展的暗示、伏笔,所以说“伏脉千里”、“在千里之外”。也有人认为,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说,一个事件一个人物在小说故事中的全貌看上去总是像在草中游动的蛇一样,只能看到一段一段的,各段看似不相连,但是它们之间相互的关联照应却构成了整个对象朦胧的全貌。我觉得两种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够全面。 
  在综合各家观点的基础上,笔者认为正确的理解应该是“草蛇”就是像草中爬行的蛇,忽隐忽现,行踪不定;“灰线”,就像用灰撒下的线条,断断续续。金圣叹取这两种现象的共性断续、隐现、变化不定。在写作中喻指一种叙事行文的笔法。用这种笔法所描写的事物,简单零碎,反复出现,忽断忽续,看似不相关联,实际上却互相伏应,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感染读者,稍加寻味,即可发现其深意有如一条拽之通体皆动的线索贯穿于整个故事情节之中。使小说结构纵横交错,又有迹可循,使故事情节既头绪纷繁,又脉络清楚。 
  三、金圣叹草蛇灰线法的作用和意义 
  草蛇灰线法在明清小说、话本的创作和点评中得到广泛应用,对现在的文学创作和评论也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其作用和意义主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前伏后应、首尾贯通,使故事结构完整统一 
  运用草蛇灰线法,通过对特定事物忽多忽少的描写,为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线,使故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自然而又合乎逻辑,从而形成前伏后应、首尾贯通,故事结构完整统一的艺术整体。 
  《水浒传》第二十二回写武松的那根“哨棒”,就是典型的例子。自武松辞别柴进和宋江欲回清河县寻找哥哥起,“哨棒”就不离武松左右,到景阳冈下武松一连吃了十八碗酒,手提“哨棒”执意过冈,至此“哨棒”已反复出现十次之多,让读者感觉到“哨棒”是武松的防身武器,但山上遇到老虎时,“哨棒”先是“折做两截”,然后是完全脱手,最后武松用自己的铁拳而不是“哨棒”。景阳冈武松打虎这段情节的中心部分是“打虎”,但整个故事情节都与哨棒密切相关,换言之,离了哨棒,打虎就无从表现,没有武松丢哨棒赤手打死老虎这节,武松的神威勇武与英雄气概更是无从表现。在打虎之前的情节中,虽梢棒出现多次。但并没有过多着墨描写,只以简练的文字,忽隐忽现地反复加以暗示,使之既不喧宾夺主,又不至于不露痕迹。等到伏线发展为明线,再把“哨棒”充分显露出来,显示出情节发展的来龙去脉与前因后果。作品的描写,遵循事物发展的内在逻辑,情节由隐而显,线索清晰,首尾相应,浑然一体。
  又如《智取生辰纲》一节中的“瓢”“瓢”是“道具”,将其布设在文中,也绝非闲笔。故事中无瓢用什么舀酒?舀酒,正为相机下药。“椰瓢”多次出现,不是凭空布设,游离情节之外,而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成为故事的有机组成部分,使故事情节连贯统一。 
  (二)时断时续,首尾相连,增强情节的有机性 
  “草蛇灰线法”的又一作用是作者在写作中安排了很多若隐若现的小事物伏在各个故事中,以增强情节的有机性。 
  《水浒传》第九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便是以许多与“火”相关的小故事为线索,金圣叹在总批中写到“此文通篇以‘火’字发奇。乃又于大火之前,先写许多‘火’字;于大火之后,再写许多‘火’字。”林冲初进草料场就见老军在里面向火,后老军将火盆借给林冲,于是林冲“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这里作者以火盆做点逗,读者读至老军‘向火’,可能不以为意也。但读至此处‘生些焰火’,读者肯定会猜测必是因此失火者,但作者却是故意于前边布此疑影,却接着又写林冲去沽酒前,把火盆盖了;回草料场后,见大雪已将两间草房压塌,他又特意摸了摸火盆,炭火确实“都被雪水浸灭了”,方才离开草料场。这又令后面的火全和此不相关,此处应用“草蛇灰线法”写的非常的妙。到他从古庙门缝中看到草料场起火,才是真正本题‘火’字。然而“火”字并未到此而止,林冲杀了放火的陆虞候等人后,向东而逃,见林间数间草屋壁缝里“透火光出来”,推门看时,见庄家“向火”……又连续五次出现“火”字,有真火有假火,有大火又小火,有疑影有余影,忽灭忽明,如同草蛇灰线,贯穿全篇。为情节发展埋下伏线,有效的增强了故事情节的有机性。 
  再如,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也是很好的例证从武松闯入潘金莲的生活开始,作者就有意识地对“帘子”做忽断忽续的交待,潘金莲见武松英武,顿生邪念,立在帘子底下笑脸相迎武松;后来武松见她品行不端,出公差前叮嘱武大郎迟出早归,早早放下帘子关好门户,省却是非;后来潘金莲叉下帘子时,失手打了西门庆,以此为发端与西门庆勾搭成奸,引出最后害死武大郎的一大段故事来。为了使这种不期而遇既出乎意料之外,又尽在情理之中,先暗下帘子下等武松,武松嘱咐收帘子,潘金莲每日习惯收帘子等伏线,使情节自然过渡的天衣无缝。而且整个故事中帘子忽断忽续的贯穿始终,很好的起到了使故事情节首尾相连,情节中和帘子相关的小故事也丰富多彩,使故事内容更厚重,大大增强了故事的有机性。正如金圣叹所说“帘子”这条伏线,设置得巧妙。 
  (三)简单反复,生动刻画人物形象 
  “草蛇灰线法”通过不同于以往大家所熟知的在刻画人物性格时对人物富有特征性的细节描写突出人物个性的方法,而是对人物某一相同细节反复多次地再现,来加重人物主性格的色调,使之更为强烈、鲜明。生活中,常有这样的情形一个字、一句话、一种表情、一个动作或一种现象,偶而出现一两次、往往不能说明实质性问题,而一旦反复出现,便促使人们透过现象去把握其本质。与生活中这类现象一样,“草蛇灰线”式的细节描写,亦可强化人物性格的某些本质特征。如第二十三回中,写潘金莲连叫武松“三十九个叔叔”,就是如此。武松来到哥哥家中,潘金莲一见倾心便想勾引。她一声一个“叔叔”,只见到武松就“叔叔”不离口,以示亲切。口不离“叔叔”,正是心不离“叔叔”的外在表现。金圣叹指出“写淫妇便是活淫妇。以上凡叫过三十九个叔叔,妙心妙笔。”妙在何处?就是妙在“三十九个叔叔”这一连串“草蛇灰线”式的细节描写,准确揭示出潘金莲的内心活动,突出显示了她那“活淫妇”的性格特征。 
  “王婆贪贿说风情”一回,作者运用“草蛇灰线法”来刻画人物性格。这一回写了三十八次“笑”,用来表现种种复杂微妙的情感,突出人物性格特征。王婆为西门庆、潘金莲保媒拉线时谄媚的“笑”,西门庆向潘金莲调情的嬉皮笑脸,潘金莲偶然遇见西门庆时的喜出望外的“笑”,每个人的笑都能反映出其性格的不同特点。三十八次“笑”,仿佛三十八个特写连成一串,将王婆的狡猾刻毒、西门庆的下流无耻与潘金莲的风骚淫荡生动形象地勾勒出来。草蛇灰线法以这样的反复显现人物动作、神情的方法突出人物性格,孤立地看,其每一次描写都无法和特征性细节相匹,但贯穿起来所显示的艺术效果,却又无法用特征性细节来代替,让读者在整个故事中自然地发现不同人物的不同特征。 
  总之,“草蛇灰线法”作为传统小说结构艺术的经典手法,其普遍意义在于,通过对特定事物忽断忽续的描写,为情节的发展埋下伏线,使故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自然而又合乎逻辑,从而形成此呼彼应、首尾贯通的艺术整体。继金圣叹之后,张竹坡、脂砚斋等人在进行评点时,都对这种技法进行了运用与发展。现在的评论者在评批文章时也经常用到这一技法,尤其是这种技法的运用已经走入中学语文课堂,充分说明了该技法运用的广泛性和重意义,可以说这是中国小说结构艺术一个独特而杰出的创造。(作者单位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院) 
  参考文献 
  1 金圣叹.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M.北京中华书局出版社,1975. 
  2 陈曦钟、侯忠义、鲁玉川.水浒传会评本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 
  3 林岗.明清之际小说评点学之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4 宋杰.水浒传名家汇评本M.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8. 
  5 阮芳.草蛇灰线,伏脉千里J.湖北广播电视大学学报20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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